第 71 章
十一月七号那天是周五。 下午,程半梨给秦燃发消息，喊他来民政局。 他们就这么平淡地领了证。 小红本拿到手的时候，重量轻飘飘的,却让秦燃有种极为不真实，恍若在梦中的感觉。 回去的路上，他开车频频跑神。 没办法，只能暂时将车停在路边，缓一缓情绪。 坐在副驾驶的少女倒是很冷静,不像是去领结婚证，而像是照了张再普通不过的合照。 看秦燃痴痴地盯着手里的结婚证发呆,程半梨倾身凑过去,左手搭在他的座椅边沿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 秦燃愣了一愣才回过神，迟钝地转头看她。 他很缓慢地吞咽了下，张开口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 程半梨本来没觉得有什么，见秦燃这么惊喜和不敢置信,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味出几分,夙愿得偿的心酸和满足。 虽然他们两个没遇到过什么大的矛盾,但这六七年一路走来，也还是有许多不易的。 庆幸他们同样坚定地选择彼此，从未有过一瞬的动摇和分心，这才终于有了今天。 喉间蓦地涌上一阵哽咽的酸涩，程半梨伸出双臂,抱住身旁早已褪去青涩的少年。 虽然按照大众习惯来说,秦燃应该被称为青年才更为合适,可他身上的少年感并未随着年岁褪去，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模样。 一如七年前的初雪，秦燃半跪在她面前，一颗心赤诚滚烫。 程半梨吸了吸鼻子，甜软的声音带上些微哽意，安慰道：“我们结婚是理所应当、必然会发生的事，所以不用这么感伤的。” 秦燃低头，下巴轻蹭她光洁的额头，又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发顶。 半晌，他才沉沉地“嗯”了声。 就算再怎么有信心，真到了这一刻，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惊喜，激动，甚至是难过。 毕竟是……从十三岁起就开始喜欢的人。 整整九年。 这场贯穿了秦燃整个青春的，伊始于青涩懵懂的暗恋，终于在今天修成正果，他再也不用患得患失。 所有语言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，各种复杂的情愫难以宣之于口。 秦燃下巴搁在程半梨头顶，右手插/进她柔软蓬松的发间，沉默地，一下又一下地梳着。 胸臆滚烫，心尖翻涌的千言万语，最后也只汇作简单的一句话。 秦燃紧闭着眼，乌睫被打湿，低哑的声音带着颤抖，“谢谢你。” - “宝宝为什么一直哭啊？是不是饿了？”程半梨抱着怀里的小女孩，手足无措。 秦燃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，试着拿来奶瓶喂她，她却别开脸表示自己并不想吃。 小孩子的哭声尖锐，大有想把房顶哭下来的架势。 程半梨抱着她温柔地哄了半天，她还是没安静下来。 她和秦燃都没有哄孩子的经验，被吵得头疼又无奈。 在隔壁休息的江阿姨不得不打开门过来，走到程半梨身边，“给我吧。” 程半梨小心翼翼地把小孩交到她怀里。 奇怪的是，孩子一落到江阿姨怀里就不哭了，可能因为认出了这是妈妈的怀抱。 江阿姨是江斯尧的妹妹，丈夫因公殉职，她一个人带孩子辛苦，程半梨就主动提出帮忙照顾孩子，让江阿姨休息一会儿。 结果她刚照顾没过多久，小丫头就开始扯着嗓子哭。 程半梨有些抱歉地说道：“不好意思阿姨，我不太会照顾孩子。” 江阿姨神色疲惫，笑了笑，“没事，这孩子从小就任性，不好带。” 程半梨抬头和身旁的秦燃对视一眼，长叹了口气。 秦燃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。 吃完午饭没多久，江阿姨就带着女儿离开了。 程半梨和秦燃留在唐以家吃了晚饭。 回去的路上，程半梨愁眉紧锁，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。 等红灯的间隙，秦燃侧首问她：“怎么了？” 程半梨还在沉思，没听见他的话，也就没有回应。 前方指示灯变为绿色，秦燃收回视线专心开车。 程半梨想了一路，连下车都是秦燃站在车外，敲窗提醒，她才恍然发现已经到家了。 她和秦燃还住在原来的地方，离学校和她上班的地方都比较近。 房子没有程家别墅大，但他们两个人住足够了。 回到家门口，秦燃输入密码，还没打开门，程半梨就魂不守舍地往屋里走，差点撞上门板。 幸好秦燃及时抬手，捂住她的额头。 程半梨握住他的手腕放下他的手，认真看向他，“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 秦燃拉开门，“进去说。” 两个人换了鞋进屋。 程半梨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，拿到沙发上喝，思索着该如何开口。 秦燃静静等着。 过了好半晌，程半梨才终于犹疑着开口：“如果……我突然说不想要小孩，你会跟我分开吗？”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，从来没讨论过这件事。 而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想法，结婚后要孩子是一件很自然的事。如果她毫无征兆地打破了这种“默认”，会不会对秦燃来说不够公平？ 秦燃的神情倏然变得严肃，原本他倚靠着沙发边缘，闻言顿时站直了身子，“你说什么？” 他这样的反应，让程半梨心里咯噔一下。 她揪住衣角，咬着下唇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，带着几分不安，“我，我今天看到江阿姨带孩子那么辛苦，忽然就不想要小孩了。” 她低着头，秦燃看不到她的神情，为了确认又问了句：“你认真的？” 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 在这件事上，程半梨很纠结。 一方面是从小到大接触到的教育和环境，让她觉得，结婚生子似乎是人生中必经的步骤，是约定俗成的一件事。 可另一方面又忽然发觉，她好像从来没仔细想过，要一个小孩会对她的生活带来怎么样的影响。 她真的适合当妈妈吗？ 客厅里陷入沉默。 过了会儿，程半梨感觉有人在面前蹲下，她抬起头，对上秦燃浅色的瞳仁，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。 她看到秦燃胸腔起伏沉沉，这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。 程半梨愈发忐忑不安，担心会因为要不要孩子和他产生隔阂，甚至生出想要逃避，把这件事放到以后再解决的念头。 秦燃咽了咽喉咙，抬睫看向她，斟酌了半晌终于开口：“为什么你会觉得，我会因为这件事和你分开？” 程半梨都已经想好要怎么转移话题了，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说。 她蓦地愣住。 秦燃以为她没明白，又强调了一遍，“程半梨，我选择和你在一起，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女朋友，更不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后代。如果我会因为你不想要孩子就和你分开，那我们的感情就是有条件的。” 程半梨沉吟片刻，点点头，“我明白你的意思，只是我觉得……好像大部分人结婚后都会要孩子。” “那是别人，不是我们。” 可能是受父母婚姻失败的影响，秦燃不想他们的感情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缝，所以每次遇到问题都格外重视。 他从不逃避，总是以极大的耐心和认真去面对问题。 顿了顿，秦燃主动将她微凉的手裹进手心，温声说道：“如果我们的感情是有条件的，今天增加了‘必须要孩子’这样的条件，以后就会增加其他更多条件。可实际不是这样，我喜欢你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” 不管程半梨做任何事，不做任何事，秦燃都会爱她。 开始喜欢她的时候，他的梦里甚至从没出现过她的容貌。 他只是默默喜欢着一个，喜欢紫藤花香，喜欢穿碎花裙的女孩。 就算哪天她突然不喜欢紫藤花香，不喜欢碎花裙了，难道他就不爱她了吗？ 哪有这样的事。 程半梨仍有些纠结，“可我会担心，如果你想要孩子，但我不想，你会很失望。” “我没有资格为我做不到的事情失望，更没有资格让我的想法影响你的决定。” “诶？”程半梨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，过了两秒钟才明白。 秦燃的意思是，他又没办法生孩子，有什么资格为没有孩子而失望，那样不是在用爱的名义绑架她吗？ “那你想不想要孩子呢？”程半梨又问。 秦燃却不想让自己的想法，干扰她的选择，“你不必在意我的想法，这件事应该你来决定。如果你想要孩子，等孩子出生，我会好好照顾他。如果你不想要，我也尊重你的选择。” 其实高中的时候，因为秦珩的关系，秦燃对亲子关系极其排斥。 后来和程半梨在一起，渐渐地，过往那些不愉快都被放下，童年的伤口逐渐愈合，所以厌恶也就没那么深了。 秦燃的想法很简单，如果他能和程半梨有个孩子，他会很爱那个孩子。 如果没有，那么他和程半梨往后余生无人打扰，也很不错。 程半梨向前扑进他怀里，“真狡猾。”声音中的甜蜜却藏都藏不住。 秦燃稳稳接住她，“这件事不着急，你可以慢慢想。” “嗯。”程半梨趴在他胸口蹭了蹭，努力藏住自己眼角的湿润。 秦燃掌心习惯性放在她后颈，轻轻贴合，“那么以后，不管遇到什么事，都不要觉得我们会分开，好吗？” 她给了他足够的坚定和安全感，他希望能同样回馈她，不想她对他们的感情没有信心。 程半梨圈住他的腰，很认真地答应：“好。” 晚上秦燃去书房，看上去要忙很久。 程半梨没有打扰他，自己先上床睡觉。 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身旁的被子是冷的，秦燃一夜没睡。 程半梨揉揉眼睛起床，去书房找他，正好看到他关电脑。 “周末还这么忙啊。”她走过去，习惯性地像考拉那样挂在他身上。 秦燃亲了亲她的额头，“吃完饭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 “好。” 吃完早饭，程半梨坐进秦燃怀里，和他一起在书房看一部有关生育的纪录片。 揪心的纪录片，把许多程半梨从未思考过的事情，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。 后来秦燃还拿出自己整理好的一大堆资料，全部都是生孩子对女性身体带来的各种负面影响。 原来他一夜没睡，是去整理这个了。 程半梨一页一页地翻看，秦燃没有出声打扰。 等看完这些资料，程半梨的心情更加复杂。 她从来没想过，原来看似“简单”的生育，会给母亲带来这么多的伤害。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害，还有事业，家庭，生活各个方面都会有影响。 程半梨靠在秦燃胸前，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，“为什么都是生小孩的坏处，没有好处呢？” “因为生小孩的好处不需要特意去找。” 是啊，生小孩的好处人人都知道，无非就是陪伴，暖心，成就感那些。 但坏处却从来没人特意宣传过。 秦燃觉得这是一件大事，是值得他一个名校数学系博士通宵去分析的一件大事。 他不想干涉程半梨的决定，只想把这件事的好坏都摆在她面前，让她来做决定。 她的身体，她有绝对的掌控权。 程半梨没再说话，陷入沉思。 秦燃也没有催促她。 过了不知道多久，程半梨终于有了动静。 她坐在秦燃腿上伸了个懒腰，抱住他的脖子，“我想好了。虽然不知道未来的想法会不会改变，但至少三年内我不会想要小孩。” 对孩子的期待和爱，还不足够让她打破对各种风险和后遗症的恐惧。 秦燃低眸对上她的视线，说话时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，痒痒的，“那我去结扎。” 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 程半梨先是下意识“嗯”了声，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之后，立马“噌”一下坐直了身子。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，“你说什么？” 秦燃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。 “这样不好吧。” “只是个小手术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太突然了吧。 程半梨用了几分钟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，“我觉得，好像没有必要特意去做这个手术。” “有的。” 程半梨和他视线平齐，等着他的下文。 秦燃将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，“我们……频率比较高，我去做手术，才能确保不发生意外。” 程半梨脸颊微红，像小动物似的在他颈间蹭了蹭。 说起来，他们充电的频率确实有点高。 “你真的想好啦？”程半梨最后想再确认一遍。 “嗯。” “如果将来我们想要小孩了怎么办？” “可以复通。” 秦燃的计划足够完备，将所有可能都考虑在内。 程半梨见他心意已决，也就不再讨论这个话题。 程半梨正和秦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 看到他说话时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，她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。 指腹下的喉结动了动，摸起来有点硬。 秦燃的话语戛然而止。 他垂眸定定看她。 周围流淌的空气忽然间变得粘稠暧/昧起来。 在一起这么久，只是一个对视，程半梨就能明白他眼底的情绪——他很想亲她。 秦燃并拢她的双手扣在背后，抵住她的额头，沿着鼻尖向下亲吻，含/咬住柔软的下唇轻轻拉扯，动作轻缓。 像是蟒蛇温柔地缠住自己的猎物。 第一次之前，程半梨一直以为秦燃是很冷淡的人。 后来才渐渐发觉，他的想法有多重。 他难以将自己的欲/望说出口，经常只是用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神，静默地望着她。 然后她就会像中了幻觉似的受到蛊惑，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。 她好像越来越喜欢小燃了。喜欢到，他一个眼神就能轻易勾引到她。 书房大灯没开，只开了盏桌子上的暖黄台灯。 昏暗的光线洒下，少女一半身子藏在阴影中，深陷的腰窝若隐若现，一滴晶莹的汗珠自中间穿滑而过。 - 秦燃说要做手术，并不只是嘴上说说。 他行动力很强，没多久就和医生约好了时间，把手术做了。 程半梨陪他一起。 做完手术回家，只有他们两个的电梯里，程半梨歪着脑袋，眼也不眨地盯着秦燃看，嘴角微微翘起。 秦燃被她看得难为情，别开视线，却正好从左边反光的电梯墙壁里看到自己泛红的耳尖。 清了清嗓子，他低声问：“在看什么？” “我觉得你有什么地方变了。” 秦燃转回头，眼神噙着淡淡的疑惑，“哪里变了？” 程半梨一步步走向他，笑意愈发扩大。 走到他面前站定，展开双臂，一把将他抱住。 她从他怀里仰起脑袋，星眸灿亮，甜甜地笑着，“你变成我老公了。”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喊他。 秦燃浅棕色瞳仁轻颤，心跳扑通，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。 电梯恰好在此时停下，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打开。 秦燃喘息稍急，仓皇往外走。 走到家门口想要按密码，结果手抖个不停，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对。 程半梨从他身后钻出来，“让你老婆来吧。” 她熟练地按下密码，门锁咔哒一声开了。 拉开门，刚走进玄关，还没来得及换鞋，就被身旁的人抵在墙上。 滚烫急促的气息洒落在耳畔，圈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，程半梨听到他哑着嗓子开口，“再喊一声。”